断纹,褶皱的“琴”话

        腊月初的姑苏,层林尽染,红叶流丹。某个雨歇微凉的午后,我去城南裴先生家习琴。当我进屋时,恰巧琴子亦在,父女俩正临窗而坐,围炉煮茶,谈天说地。琴子见我来,邀我在她身边坐下,一道听裴师说山海经,从蜀中山凹凹里方可一见的野果,到苏州园林里排山布石的讲究,再到五百岁以上古琴才会出现的梅花断。

       “梅花断”,是古琴“断纹”的一种,因纹如梅花头,故得其美名。古人斫琴,多在琴面上髹以大漆,历久经年,漆光退尽,色如乌木,漆面日夜为琴弦所激,经数百载形成“断纹”,从模样上看有几分像宋代哥窑瓷器上的冰裂纹。

        断纹若出得好,不仅美观雅致,且出音透润明澈,故往往较未出断纹的琴更为名贵。

       话至兴处,琴子取来三张仲尼款“断纹琴”,其中两张为明朝老琴,一张为裴师斫制的仿古断纹琴。我凑近细看,这三张琴模样相似,微微褶皱的琴面暗哑少泽,朴实无华,如同白发沧颜的婆娑肌肤,错落有致的断纹由琴身而发,形态万千,有的节节相似如蛇腹,有的千条停匀如细发,我目光反复流连于三张琴上,却难辨出究竟哪一张出自裴师之手。

        这时琴子问我:“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断纹”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这些日子,我时不时地在回忆,这种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觉。

        那天清晨,霜寒露重,我与友人漫步于盘门古城墙畔。冬日的瑞园,安闲贞静,不远处的瑞光塔随几条垂柳倒映在镜湖之上,远观好似水墨丹青。四围城墙固若金汤,砖石或疏或密地罗列著,或新或旧,或完整或残缺,背光处青苔尽染,缝隙处枯草的断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观旧而不破。 

        天色还早,半面残月尚未西沉,可以依稀看见月亮上的斑驳树影。我与友人触摸着坑坑洼洼的古城墙砖缓步登上伍子胥营建的水陆城门,就是这种冰冷毛糙的触觉,一下子从指端蔓延到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我蓦地回想起三年前那个仲夏夜,我临回澳前去裴师家辞行,裴师取出家藏的明朝祝公望所斫的“百纳蕉叶琴”与我灯下同赏,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触碰一张老琴上的断纹,那苍古斑驳的触感与抚摸城墙的感受有着惊人的相似。原来,我和古老断纹的初见,是带着即将别离的落寞的。

        断而不裂,就像筑起古城墙的砖石一般,旧而不破。

      “那是座什么门?”这时友人问我。我循着指尖方向看去,说:“阊门,《红楼梦》里的“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说的就是那里,不过都是新造的了”。

        其实何止是阊门,苏州六大城门,而今还残留几块城砖是旧物呢?站在晨光熹微的盘门上,放眼望去,古城新砌,砖石整齐罗列,虽规制恢宏,可与盘门经岁月侵蚀、历江山更迭的古城墙相较,却少了沧海桑田的“厚重感”。

        我怅然对友人说:“儿时的苏州古城墙就剩下这一处还算完整了。”

        古琴受到琴弦激震,经久形成“断纹”。故而,“断纹”是琴人在琴上留下的烙印。裴师曾说过一句话:人与琴,琴为主,人,只是琴的过客。一张琴,辗转于历朝历代不同藏琴人手中,或待它如骨肉至亲,焚香拜之,夜里抱之与其同榻而眠,或视它作摇钱树和沽名钓誉的器物。

        江山更迭,藏琴人亦一代代远去,藏琴人用尽一生的时间,去陪伴这张琴,在琴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当生命走到尽头,不得不怀着感恩之心对她说一句:“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世,可再深的情缘毕竟都有画上句号的一天。”

      “断”之一字,本就是走到了尽头,明明割舍不下,却又不得不舍。这种“断”,是“依依顾恋不忍离”,是“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是“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一张“断纹琴”,亦是一部藏琴史。而断纹,便是记录了这人与琴之间发生的一世世感人的往事,是琴人和琴之间的“情话”。在历朝历代的藏琴人的修修补补中,不断赋予那张琴更多的故事和人情味,断而不裂,方成全了哀而不伤的古琴音乐。琴上如波的断纹好似历史沧海上的连漪,婉唱着亘古的道道沧桑。

纳兰 乙未冬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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