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琴话

从“圆”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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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琴语》

序言

己亥年正月初一,整理旧时习琴文字,不禁潸然泪下。那些文字,成于我人生最朴实、纯净的一段岁月。虽然稚拙,却不染纤尘。遂将这些旧日的习琴心得,陆续抄录下来,编成《玲珑琴语》,希望在勉励自身、与昔日那个灯下抚琴、不闻窗外浊耳之声的自己重逢之余,亦让身边爱好古琴的朋友们有所感悟。

(因为旧文抄录,随笔中关于古琴的见解为一家之言,或有欠妥、不足之处,望方家谅解。)

第二篇

从“圆”说起

2015年6月3日

康熙二十四年秋,清初第一才子纳兰容若随扈南巡至苏州虎丘山下,有词云:“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

一个“圆”字,道出吴侬软语和吴门琴道的精髓。在音律上,我窃以为,圆之一字,可谓古琴的最高境界。

“圆”在古琴上的表现形式有很多种。譬如,数千年来传下来的名曲,无论大曲还是小令,多数以泛音起头,泛音结尾,谓之圆。抚琴时右手在空中运行的弧度,一起一收谓之圆,如《黄莺吟》中一劈一勾画一圆。揉弦时左手的轻重疾徐,视琴面如一条溪流,上行则逆水行舟、下注如孤帆远影碧空尽,谓之圆。故而,如裴师云,古琴不仅是旋律,而是集六感为一体的美学。

先前提过,裴门弟子习琴时无琴谱。裴师口传心授时,也仅有一张用工整的硬笔楷书草拟的琴录,泛黄的,一看便是经年。当年初入裴门时,亦觉得奇怪,为何在学院派看来是八级名曲的《梅花三弄》排序如此靠前,而所谓二级小曲《双鹤听泉》竟然居在末尾几阙中。

借用龚一先生零八年夏天在苏州三元坊的一句话:“弹得好十级《潇湘水云》的人,未必弹得好二级的《秋风词》。” 裴师还曾玩笑:“你去听某某某老先生的录音,弹到他不太上心的像是《梅花三弄》这类曲子,弹错也是有的。” 

说这些,想要表达的是:古琴归根结底,是一种悦心,并让人逐渐学会淡泊宁静的过程。琴曲,只是倾诉内心情感的方式,是依托,却从来不是最终目的。我之所以不甚推崇“学院派”的学琴方式,没有拜在学院派琴人门下习琴,一来是我与裴师的深厚因缘(日后再提),二来也正是因为感悟到了这一点。

(以下两段为新增,还是前文那句,属一家之言,言辞激烈处,望方家见谅。)

我国的应试教育体系,不可避免地殃及音乐教育,其体现之一就是“考级制度”。其不好的结果是,给原本应该百花齐放的艺术制定了一套“审美标准”。因为有“考试”,就会有“标准答案”。以至于国人对艺术的审美取向单一,认为“唱得高、弹得快、画得像”才是好的。所以欣赏古琴,在大众审美取向里,认为能弹七十二滚拂的《流水》就是好的,因为它快。

那天夜里,我和我先生在探讨一个现象。为什么日本的传统手工艺可以保存得这么完整,而中国的很多传统手工艺却濒临失传,譬如说回回堂的冰弦(已经失传)?除却历史原因外,其中一个很大因素是:传统手工艺过去都是家族作坊式的,而如今却大多是工厂批量生产。而音乐学院,就像是这个工厂,出来的科班生个个音准、律稳、在技法上无可指摘,可弹起琴来却千篇一律,很难超越他们的老师(模具),就连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古琴被降格为可以有“标准答案”的“旋律”,那么,琴后面的那个人的人情味,又在哪里呢?

裴师曾说,刚开始学琴,要尽量和老师一模一样,可是弹到后来,怎么可能跟老师一模一样呢?裴师弹《酒狂》,就从其师吴兆基老先生的三拍子变成了两拍子,因为裴师觉得三拍子弹着让他呼吸不匀。而我有时弹《酒狂》时,又觉得两拍子弹来使我呼吸不匀,便按照当日心境和身体感受随性决定节拍。当然,我并非提倡篡改曲子。我欲表达的是:弹琴的目的,在于悦心,以寻求更好地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而非取悦他人。因为古琴,从来不是为了哗众取宠而存在的。

纳兰琴话

弹琴不清,不如弹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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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己亥年正月初一,整理旧时习琴文字,不禁潸然泪下。那些文字,成于我人生最朴实、纯净的一段岁月。虽然稚拙,却不染纤尘。遂将这些旧日的习琴心得,陆续抄录下来,编成《玲珑琴语》,希望在勉励自身、与昔日那个灯下抚琴、不闻窗外浊耳之声的自己重逢之余,亦让身边爱好古琴的朋友们有所感悟。

弹琴不清,不如弹筝

2015年6月1日

古人云,弹琴不清,不如弹筝。自然,并不是说琴与筝有高下之分。

儿时弹筝,然不喜其带假指甲的金石之音,故而弃筝学琴。

吴门琴人弹琴,推崇简约之风,不做多余的动作,不出多余的杂音。裴师说:“女孩子弹琴纹丝不动才最好。”

当然,弹到类似《酒狂》、《梅花三弄》的曲子,还是难免有酣畅淋漓之感。裴师所言“纹丝不动”,指的是一种心境:清。(明代琴人徐上瀛所著《溪山琴况》一书中对“清”这个字亦有详尽叙述。)

所以裴师时不时观察我的双脚,是不是合拢,凳子是否只坐了三分之一。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然而日子久了,便觉得这种状态才是最舒适的。

前些年弹琴,只做到了旋律,心浮气躁难免多杂音。如今心境渐渐从容了些,便在弹每一个音时都善待它,先离开琴面再离开琴弦,便控制了杂音,便逐渐从不清到清。

纳兰琴话

裴门立雪习《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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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未年(农历2015)冬天,苏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恰逢那几日,我在石湖裴师家习《白雪》一曲。

我家住城北,裴师家住城南,去石湖学琴须横跨大半个姑苏城,尽管雪路难行,然而在我心中,这段旅程始终是愉悦的。

有一天清早,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很多,想着老师应该还在休息,所以我就在门口站了半日。门前的台阶上有一张老师写的“路滑防跌”的纸,我站在雪地里,深呼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腊梅幽香沁入骨髓,天气很冷,可这种“裴门立雪学白雪”的感受却是温暖的。

当晚接近午夜时分,我在家中练《白雪》,弹到泛音处,忽然飘起了雪。就推开落地窗走至阳台上,月光下的露台,积了一层薄薄的如盐津一般的白雪,那场景当真美极了。我极兴奋地取来一支毛笔,将笔反过来用笔尾在雪里写了“乙未冬兰”这几个字。

记得老师说:“《白雪》这首曲子如果弹得难听起来会真的很难听,不知道像什么。如果弹得好听起来,便又美妙极了。”

我听罢答:“那我这一年就练这一个曲子吧。” 

一晃三年过去了,我却始终没有再弹过《白雪》,只因当晚雪夜里的场景一度离我很远很远。一个多月前,正值初夏的墨尔本忽然下起了冰雹,小院中顷刻间变成了一片白。当时我就想,如果这个时候可以弹一曲《白雪》那该多美!

近日,我读了一些与古琴相关的书,也终于沉下心来重翻旧曲。对于《白雪》这样一阙韵多声少的大曲而言,恢复起来是本是有些吃力的,而我又不慎遗失了一部分裴师的弹奏视频,以至于依谱鼓曲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我通过琴谱、老师的录音和残缺的视频,逐音对照,弹着弹着,我似乎与三年前那场夜晚的雪重逢了。

在写这篇习琴心得之前,我总算将《白雪》还算完整地顺了下来,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回想起当日初学此曲的场景,一时百感交集,遂写下了这段文字。

纳兰于墨尔本夏

裴师《白雪》在线音频:https://www.ximalaya.com/yinyue/8330348/39243442

纳兰琴话

断纹,褶皱的“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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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的姑苏,层林尽染,红叶流丹。某个雨歇微凉的午后,我去城南裴先生家习琴。当我进屋时,恰巧琴子亦在,父女俩正临窗而坐,围炉煮茶,谈天说地。琴子见我来,邀我在她身边坐下,一道听裴师说山海经,从蜀中山凹凹里方可一见的野果,到苏州园林里排山布石的讲究,再到五百岁以上古琴才会出现的梅花断。

       “梅花断”,是古琴“断纹”的一种,因纹如梅花头,故得其美名。古人斫琴,多在琴面上髹以大漆,历久经年,漆光退尽,色如乌木,漆面日夜为琴弦所激,经数百载形成“断纹”,从模样上看有几分像宋代哥窑瓷器上的冰裂纹。

        断纹若出得好,不仅美观雅致,且出音透润明澈,故往往较未出断纹的琴更为名贵。

       话至兴处,琴子取来三张仲尼款“断纹琴”,其中两张为明朝老琴,一张为裴师斫制的仿古断纹琴。我凑近细看,这三张琴模样相似,微微褶皱的琴面暗哑少泽,朴实无华,如同白发沧颜的婆娑肌肤,错落有致的断纹由琴身而发,形态万千,有的节节相似如蛇腹,有的千条停匀如细发,我目光反复流连于三张琴上,却难辨出究竟哪一张出自裴师之手。

        这时琴子问我:“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断纹”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这些日子,我时不时地在回忆,这种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觉。

        那天清晨,霜寒露重,我与友人漫步于盘门古城墙畔。冬日的瑞园,安闲贞静,不远处的瑞光塔随几条垂柳倒映在镜湖之上,远观好似水墨丹青。四围城墙固若金汤,砖石或疏或密地罗列著,或新或旧,或完整或残缺,背光处青苔尽染,缝隙处枯草的断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观旧而不破。 

        天色还早,半面残月尚未西沉,可以依稀看见月亮上的斑驳树影。我与友人触摸着坑坑洼洼的古城墙砖缓步登上伍子胥营建的水陆城门,就是这种冰冷毛糙的触觉,一下子从指端蔓延到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我蓦地回想起三年前那个仲夏夜,我临回澳前去裴师家辞行,裴师取出家藏的明朝祝公望所斫的“百纳蕉叶琴”与我灯下同赏,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触碰一张老琴上的断纹,那苍古斑驳的触感与抚摸城墙的感受有着惊人的相似。原来,我和古老断纹的初见,是带着即将别离的落寞的。

        断而不裂,就像筑起古城墙的砖石一般,旧而不破。

      “那是座什么门?”这时友人问我。我循着指尖方向看去,说:“阊门,《红楼梦》里的“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说的就是那里,不过都是新造的了”。

        其实何止是阊门,苏州六大城门,而今还残留几块城砖是旧物呢?站在晨光熹微的盘门上,放眼望去,古城新砌,砖石整齐罗列,虽规制恢宏,可与盘门经岁月侵蚀、历江山更迭的古城墙相较,却少了沧海桑田的“厚重感”。

        我怅然对友人说:“儿时的苏州古城墙就剩下这一处还算完整了。”

        古琴受到琴弦激震,经久形成“断纹”。故而,“断纹”是琴人在琴上留下的烙印。裴师曾说过一句话:人与琴,琴为主,人,只是琴的过客。一张琴,辗转于历朝历代不同藏琴人手中,或待它如骨肉至亲,焚香拜之,夜里抱之与其同榻而眠,或视它作摇钱树和沽名钓誉的器物。

        江山更迭,藏琴人亦一代代远去,藏琴人用尽一生的时间,去陪伴这张琴,在琴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当生命走到尽头,不得不怀着感恩之心对她说一句:“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世,可再深的情缘毕竟都有画上句号的一天。”

      “断”之一字,本就是走到了尽头,明明割舍不下,却又不得不舍。这种“断”,是“依依顾恋不忍离”,是“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是“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一张“断纹琴”,亦是一部藏琴史。而断纹,便是记录了这人与琴之间发生的一世世感人的往事,是琴人和琴之间的“情话”。在历朝历代的藏琴人的修修补补中,不断赋予那张琴更多的故事和人情味,断而不裂,方成全了哀而不伤的古琴音乐。琴上如波的断纹好似历史沧海上的连漪,婉唱着亘古的道道沧桑。

纳兰 乙未冬于苏州